第107章:星雨为盟(上)

两条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身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已经结痂的地方又冲开,烧焦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鲜红的肉。

疼。

疼得他想笑。

他咬了咬牙,抬起右手。手腕上那道口子还没愈合,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用左手拇指按住那道伤口,狠狠往下一划——

血涌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涌法,是喷的。人皇遗脉最后的精血,颜色比寻常人血要深,深到近乎金色,在星雨的光照下发出一种温热的光泽。

沈砚抬起手,食指蘸上自己的血,凌空书写。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不是疼的,是这口气堵在胸口堵得太久了。他用全身的力气稳住手腕,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他写过的字太多了。

小时候在破庙里,拿木棍在沙盘上练字。后来在县衙抄文书,毛笔抄秃了一支又一支。再后来,他画过星图,画过阵纹,画过那些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天机推演。

但这一回不一样。

他写的不是字。

是一辈子。

“众。”

第一字写完,天地间所有的青莲都震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种震,是莲心上的那些微缩人影同时颤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生。”

第二字笔画更多,他写到一半手臂就撑不住了,左手托住右臂的肘弯,咬着牙把剩下的笔画填完。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自。”

第三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喉咙里涌上来一摊血。他没吐,硬生生咽回去了。血顺着食道流下去,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救!”

最后一笔收势,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进面前那朵青莲里。

四个大字悬在空中。

用最后的人皇精血写成的四个字,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笔画里淌着金光。那金光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暖的,像灶膛里快要熄灭的余火,不亮了,但还热着。

四字轰然散开。

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符文,像四股溪流,分头流向大地上每一朵青莲。符文碰到莲叶的瞬间就融进去了,莲叶上的脉络被染成金色,金色顺着叶柄流进莲蓬,流进莲心,流进那些闭目沉睡的微缩人影体内。

农夫的手指动了一下。

工匠的眼皮跳了一下。

书生手里的竹简滑落了一角,被风翻开了第一页。

那个牵着孩童的妇人,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大动静。不是什么觉醒、什么开悟、什么神力降临。就是这些最细微的、最寻常的动作,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亲人的呼唤,想要醒来却又舍不得醒。

可就是这些细微的动作,让远处站在深渊边上的顾雪蓑忽然捂住了嘴。

老头活了太久,见过的神迹不计其数。他见过有人一剑劈开天劫,见过有人一曲让三郡倒戈,见过有人以血肉之躯祭鼎换一州气运。可那些场面都没有让他像现在这样。

他捂着嘴,肩膀在抖。

他今天能说三句真话。第一句在鼎碎之前已经用掉了。现在他张了张嘴,想用第二句。

又闭上了。

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霍斩蛟拄着刀单膝跪在地上,黑甲碎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绑着绷带的身体。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漫山遍野的青莲,盯着莲心上那些正在苏醒的微缩人影,喉咙里滚出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

“这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众生相啊。”

温晚舟在更远的地方。她攥着那只装了财气纸兵的荷包,指节发白。她那个聪明的、擅长算账的脑子这会儿完全停摆了,算不出这是什么级别的神通,算不出这要耗费多少气运,算不出沈砚那个浑身是伤的人是怎么站着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穿青衫的书生,又在用自己的命赌。

青莲还在生长。

星雨还在飘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