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浮屠之下

年轻男子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那盏灯,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云雾中。

“你输了。”花痴开说,“该跳桥了。”

年轻男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茫然。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轻轻的一丝,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浑身颤抖。

“二十年!”他一边笑一边喊,“二十年!我守了二十年!被你一口气吹没了!”

花痴开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男子笑了很久,终于停下来。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桥边,看着桥下深不见底的云雾。

“你说得对,”他背对着花痴开,声音平静下来,“这二十年,我护的不是灯,是我自己。我害怕灯灭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灯灭了,”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忽然发现,什么都没有,也挺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

“谢谢你。”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花痴开没有拦他。

他站在桥边,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深处。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一跃是解脱还是毁灭——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身后,忽然有光亮起。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盏熄灭的油灯,不知何时又亮了。火苗比之前更旺,更亮,在风中稳稳地燃烧着,不再摇曳。

花痴开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守关人是个瞎眼的老婆婆。

她坐在桥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副牌九。她的眼睛灰蒙蒙的,看不见瞳孔,但她的头却随着花痴开的脚步声慢慢转动,像是在“看”着他走近。

“坐。”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那副牌九。牌面朝下,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二张。

“老婆婆,您看不见,怎么赌?”

老婆婆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我看不见,可我摸得见。这牌在我手里摸了四十年,每一张的纹路,每一道的深浅,比你们看得见的人还清楚。”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朵花——花千手的标志。

“这是……”

“你父亲的东西。”老婆婆说,“四十年前,他路过这里,跟我赌了一局。他赢了,我输给他这块玉。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花痴开拿起那块玉,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的,带着老婆婆的体温。他低头看去,只见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千手。

“他赢了,为什么要拿走这块玉?”花痴开问。

“因为他知道我想要什么。”老婆婆说,“我想要输。”

花痴开抬起头。

“四十年前,我儿子死在这桥上。”老婆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守关人,被一个过桥的人赢了,然后跳了下去。我来找他,没找着,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天局的人说,你想留下可以,做守关人。我答应了。我想等那个赢我儿子的人,等到了,就跟他赌,赌赢了,替我儿子报仇。”

“可我等了二十年,那个人也没再来。”

“后来你父亲来了。他问我,你想赌什么?我说,我想赌命。你赢了,我死;你输了,你替我儿子偿命。”

“他笑了。他说,我不跟你赌命,我跟你赌这块玉。”

老婆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闪动。

“他说,这块玉是我娘的嫁妆,我带着它走了很多年。今天把它押在这里。你赢了,玉归你,我替你去等你那个仇人。你输了,你放我过去,我替你去找你儿子。”

花痴开愣住了。

“他输了。”老婆婆说。

花痴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把玉押得太重了。”老婆婆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他想帮我,可他的赌术太好,怎么输都输不掉。最后一局,他故意打翻了牌,让我‘摸’错了顺序。”

“他输了,输得很惨。我赢了那块玉,他过了桥。”

“可过了桥之后,他做了件事。”老婆婆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让人把我儿子的尸骨找回来,葬在桥对面的山上。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烧纸。二十五年,一天都没断过。”

花痴开握着那块玉,久久说不出话。

“今天你来了。”老婆婆说,“我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姓花的。我不跟你赌,我只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父亲,”老婆婆说,“他是个好人吗?”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没见过父亲,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可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人——元始,财神,那个守灯的年轻人,还有眼前这个瞎眼的老婆婆。

他们每个人都记得父亲。每个人都因为他,活了下来,或者变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花痴开终于开口,“我只知道,他让很多人,还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