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血池·心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

可那冰下面,是沸腾的血。

“最后一个杀的人,是我弟弟。”屠万仞说,“亲弟弟。我们一起被抓进来的,说好了要一起活着出去。可那次我失控的时间太长了,等我醒过来,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花痴开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颤抖。

“你弟弟叫什么?”

屠万仞愣了一下。

“什么?”

“你弟弟的名字。”花痴开说,“他叫什么?”

屠万仞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他已经忘了。

忘了弟弟的名字,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声音。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双眼睛——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

只有心疼。

“哥,你别难过。”他临死前说,“不是你杀的,是它杀的。”

屠万仞跪了下去。

他跪在血池边,双手撑在地上,浑身颤抖。

“十六年了。”他说,“我每天都想死。可我死不了。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它不让我死。它要等,等到月圆之夜,等到血蛊成熟,等到它可以完全占据我的身体,然后……”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然后它就会从这里出去。”

花痴开眉头一皱。

“它?”

屠万仞点点头。

“你不知道?”他问,“你以为这二十三个孩子养出来的是什么?是一个能打的杀手?是一个赌术高手?”

他笑了,笑得凄厉。

“不是。它们养的是一个容器。一个能容纳它的容器。”

他指着那口井。

“它在里面。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比‘天局’还久。据说‘天局’就是为了养它才建立的。它需要一具身体,一具足够强韧、足够强大的身体,才能从封印里出来。而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那具身体。”

花痴开盯着那口井,目光变得锐利。

“你见过它?”

“见过。”屠万仞说,“每次月圆之夜,我失控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我脑子里。它长得很像我,又不太像我。像的是脸,不像的是眼神。它的眼睛里……”

他顿了顿。

“它的眼睛里全是贪婪。”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它怕什么?”

屠万仞愣住了。

“它……它怕什么?”

“对。”花痴开说,“你被它控制十六年,每次它出现的时候,你都在。你应该知道它怕什么。”

屠万仞皱起眉头,拼命回想。

那些记忆太痛苦了,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忘记。可现在花痴开一问,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记忆开始翻涌上来。

他想起有一次,它出现的时候,他拼命反抗。那一次他差点成功了,它被他逼退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看见它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东西。

恐惧。

它怕他。

不对,不是怕他,是怕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

屠万仞忽然睁大眼睛。

“不动明王心经。”他说,“它怕不动明王心经。”

花痴开的目光一闪。

“我父亲教你的?”

“不是。”屠万仞摇头,“我自己学的。小时候,我们一起被抓进来之前,有个老和尚教过我几句口诀。他说那叫不动明王心经,可以守住本心,不被外魔所侵。后来我练了,可练得太晚了。如果早几年练,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花痴开忽然笑了。

“那就够了。”

他走向那口井。

屠万仞一惊:“你要干什么?”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纵身一跃——

跳了下去。

——

血池比他想象的更深。

不是向下坠落,是向下沉。周围是粘稠的液体,温热的,有腥味,还有无数东西在里面游动。那些东西感应到他,疯狂地向他涌来,想要钻进他的身体,想要吞噬他的血肉。

可它们做不到。

每一次快要碰到他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被一股力量弹开,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尖叫声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却无可奈何。

花痴开闭着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沉。

他在找。

找那个东西的本体。

不知道沉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

那些游动的东西不见了,那粘稠的液体也不见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的中心,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古旧的长袍,头发披散着,几乎垂到腰际。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谁。

花痴开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来了。”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

花痴开没有回答。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花痴开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和屠万仞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眼神不对。屠万仞的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的眼神是满的,满满的都是贪婪、欲望、怨恨,还有……

还有一点恐惧。

“你不惊讶?”那个人问。

花痴开摇摇头。

“你见过我?”

“没见过。”花痴开说,“但我猜得到。你在这个血池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吞噬了无数人的精血、记忆、灵魂。你见过的人太多了,所以你谁都可以模仿。你选择变成屠万仞的样子,是因为你觉得这样能让我放松警惕。”

那个人盯着他,眼神变了变。

“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花痴开说,“我只是喜欢观察。”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花痴开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在怕我。”

那个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我一进来就在试探。”花痴开说,“你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那些蛊虫,想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你越试探,就越害怕。因为你发现,你控制不了我。”

那个人后退了一步。

花痴开往前一步。

“你被封印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他说,“你靠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靠控制屠万仞的身体,才能吸收一点外界的精血。你很强,可你也很弱。你强在那些被你吞噬的冤魂,你弱在你没有自己的身体。”

那个人咬着牙,不说话。

“屠万仞怕你。”花痴开继续说,“可他怕的不是你,是他自己。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杀人,怕自己变成你。可我不一样。我不怕你,也不怕我自己。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