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骨从鎏金马鞍上俯下身子,两只手撑在矮桌上,目光落在了那张羊皮地图上面。
地图画得潦草但关键信息一样不缺,拓跋烈从王庭出发的路线用黑线标着,沿途的补给点用叉号划掉了三个,意思是这三个补给点已经废弃或者被封了,不再提供粮草。
高炅的食指在地图上拓跋烈当前的驻扎位置点了一下。
“拓跋烈一千精骑,只带了三天口粮,没有后续辎重跟上来,他压根就没打算跟大汗耗,他的计划是到了之后用王庭的威名把大汗吓跪,三天之内带着牛马回去交差。”
乞伏骨的手指在地图上拓跋烈驻扎点的位置搓了搓,纸面被他的指甲刮出了一道浅痕。
“三天口粮?”
高炅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退了半步,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
“三天口粮意味着他退不起,也拖不起,一旦大汗不跪不交,他要么硬着头皮打,要么灰溜溜地饿着肚子回去跟缊纥提交代为什么空手而归。”
乞伏骨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高炅的脸上。
“他选打的话呢?”
高炅的嘴角牵了一下。
“他一定会选打。”
帐内那些头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了高炅身上,连刚才还在瑟缩的巴雅尔都把脑袋凑了过来。
高炅从矮桌旁边绕到了乞伏骨身侧,弯下腰,手指落在地图上那条黑线末端标着的一个位置上。
“拓跋烈现在驻在大汗营地正北三十里,他如果要进攻,骑兵必须从北面推进,而从北面到大汗的营地之间只有两条路能走大部队。”
他的指尖滑到了第一条路上。
“东路绕行太远,多出半天的脚程,以拓跋烈急躁的性子不会选。”
指尖挪到了第二条路上。
“他只会走西路,穿过乱石谷。”
乞伏骨盯着那个被高炅的指尖按住的位置,嘴唇动了动。
“乱石谷本汗知道,两面悬崖夹着一条窄道,底下全是碎石头,马进去了跑不起来。”
高炅直起身子,脸上浮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在帐内昏黄的火光底下冷得像是从墓穴里翻出来的。
“马跑不起来,王庭精锐的铁甲就是一堆废铁壳子,冲不起来的重骑兵还不如一条拴了链子的死狗。”
乞伏骨的手指在横刀的柄上敲了两声。
“你要本汗在乱石谷里伏击他?”
高炅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从矮桌旁边转回了帐内正中间的位置,面对着所有的头人。
“本官先跟大汗把另一件事说清楚。”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帐内所有人的脸,最后停在了乞伏骨身上。
“大汗想没想过,今天不管打不打,缊纥提都已经把大汗当成了要拔掉的钉子?”
乞伏骨没出声。
高炅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比地图小得多,只有两指宽的一截,上面写了几行字。
“这是明镜司前天截获的消息,拓跋烈出发之前,他的副将铁木真跟王庭的一个百户喝酒时嘴里漏了话。”
他把纸条递到乞伏骨面前。
“铁木真说,这次来不仅要牲畜,拓跋烈还带了一道密令,如果乞伏骨不跪接金箭,就地格杀,带人头回去请功。”
乞伏骨的手一把抓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歪七扭八,像是仓促间写下来的潦草笔迹。
“带本汗的人头回去请功?”
高炅点了下头。
“大汗应该明白了,缊纥提从来没打算给你选择的余地,交税也好不交税也好,你的命在他眼里早就是铁板钉钉要收回去的,区别只是今天收还是明天收。”
乞伏骨攥着那张纸条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那股怒火从胸腔里翻上来烧到了脑门顶上,烧得他两鬓的血管突地跳。
帐内右侧那几个老头人的脸全变了颜色,巴雅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原本想再说一句“大汗三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高炅把两条胳膊从胸前松开,走到乞伏骨面前,压低了嗓门。
“大汗,本官把话撂在这里,大汗只要敢打这一仗,大周下一批兵器和过冬的粮草,十天之内从夏州发出来,比这次送的多三倍。”
乞伏骨把那张纸条往矮桌上一甩,从鎏金马鞍上猛地站起来,横刀出鞘,刀锋在帐内划了一道弧光,一刀剁在矮桌的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