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目光投向殿外云雾缭绕的群山,百年清修之意在眼眸之中散去,化作了一抹肃杀。
他大步迈出静室,袖袍一拂,接连九道清越悠长的钟声顿时响彻整座云霄观。
钟声九响,这是召集全观长老与弟子的最高号令。
不过片刻,三道流光自后山静室破空而至,落在正殿之前。
那是青云观三位长老。
赤松长老、白鹤长老、玄镜长老。
皆是化神期修为,平日里闭关潜修,非大事不出。
此刻听闻掌门钟令,三人面色凝重中带着惊疑,快步踏入殿中。
“掌门师兄,何事惊动九响钟?”赤松长老沉声问道。
青玄真人立于广成子画像之下,转身看向三人,一字一顿:“师尊显圣了。”
“什么?!”
三位长老身形齐齐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白鹤长老甚至上前一步,声音都发了颤:“广成子……广成子师祖显圣了?在何处?可是留下了仙谕?”
“正是。”青玄真人微微颔首,将广成子所言简略复述一遍。
三位长老听完,面面相觑,随即脸上皆涌起潮红般的激动。
玄镜长老双手合十,喃喃道:“金仙显圣……金仙显圣啊!三百多年了,师祖终于再度垂怜我青云一脉!
这是莫大的荣耀,更是我青云观扬名三界的大好时机!”
“辅佐楚国,拨乱反正,顺天而行!”
赤松长老抚掌而叹,“好!好!掌门师兄,此事当速速定下,不可迟疑!”
就在长老们激动议论之时,殿外已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百余名弟子从各厢房、静室、演武场蜂拥而至,将正殿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弟子大多年轻,最小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大的也超过甲子之龄,个个身着青云道袍,背负法剑,目光炯炯,精气神十足。
青玄真人走出殿门,立于九级石阶之上,俯视下方众弟子。
“弟子们,”他声音不大,却借助化神修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尔等师祖广成子金仙显圣,传下法旨。
令我青云观全体下山,入楚国王庭,辅佐楚王,对抗暴秦!”
话音一落,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暴秦?可是那个四处征战的秦国?”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暴秦?听说他们灭了韩赵魏燕,又屠了东胡,如今连匈奴都要吞并,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早就知道暴秦有违天道,虎狼之性,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师祖法旨一下,可不是报应到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咱们就是替天行道的报应!”
弟子们七嘴八舌,个个面色涨红,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在这青云山上潜修多年,每日除了吐纳练剑便是砍柴挑水,空有一身道法神通,却连只妖兽都难得一见,早憋了一肚子劲。
如今听闻要下山参与王朝大事,对抗那传说中穷兵黩武的暴秦,无异于少年英雄终于等到了仗剑除魔、扬名立万的机会。
人群中,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挤到前面,满脸愤慨地喊道:“掌门!弟子听闻秦国有个叫赵诚的邪修,人称‘血屠阎罗’。
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杀人如麻!
听说东胡十五万大军被他一夜屠尽,连魂魄都没留下!这等魔头,简直丧尽天良!”
旁边一个金丹期的弟子也冷哼道:“不错!那血屠赵诚,据说还是什么秦国封君,以杀人为乐,以血衣为袍,死在他手里的无辜百姓何止百万!此等魔头若不除之,天理难容!”
“对!若有机会,弟子第一个就要弄死那血屠,替天行道!”
“将他碎尸万段,以祭那些无辜亡魂!”
年轻弟子们越说越激愤,仿佛那血屠赵诚已是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盖世魔头,而他们便是要斩妖除魔的正义之士。
人群中甚至有人拔出了法剑,剑锋指向北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御剑千里,取那魔头首级。
青玄真人看着这群热血上涌的弟子,并未呵斥,只是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灵压扩散开来,将满场的喧嚣缓缓压下。
“肃静。”
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血屠赵诚,自有其他高人应对,尔等的任务不是去寻他。
你们的职责,是辅佐楚国王庭,保楚国疆土不被秦国侵犯吞并,让暴秦的兵锋止步于楚境之外。”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金仙法旨带来的凛然天威:“虽说,我辈修士不该大肆杀戮凡人,沾染因果。
但,暴秦无道,逆天而行,以战火荼毒苍生,以杀伐搅乱天机。
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凡人国战,而是天道之敌!
必要之时,尔等亦可出手,诛杀秦卒,以正天道!”
这番话一出,等于彻底解开了弟子们心中的束缚。
原本修士参与凡间王朝战争,最忌因果缠身,更忌讳对普通士兵大开杀戒,以免道心蒙尘、天劫加重。
但如今掌门亲口定下“暴秦逆天”的调子,又点明这是“顺天而行”的拨乱反正,那他们出手便不再是滥杀无辜,而是替天行道,是降妖除魔!
“谨遵掌门法旨!”
百余名弟子齐齐躬身,声震云霄,个个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他们在这山上苦修多年,自觉一身神通法术无处施展,如同猛虎困于樊笼,蛟龙困于浅滩。
如今竟得了“许可证”,可以放手施为,对抗的还是那“逆天而行”的暴秦。
这让他们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激动?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让那些暴秦的禽兽见识见识,什么叫道法神通!”
“青云一出,暴秦当灭!”
“他们仗着手中有刀兵,肆意杀戮侵略,可曾想到还有今天天道彰显之日?”
弟子们摩拳擦掌,有人已经开始检查法剑符箓,有人低声讨论着该用哪道雷法破秦军方阵,还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楚国前线,大展身手。
青玄真人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他转身看向三位长老,沉声道:“事不宜迟,即刻准备。打开青云宝库,取出所有法器、符箓、丹药,分发下去。
三日后,全体下山。”
“是!”
三位长老齐声领命,化作流光分赴各处。
三日后,清晨。
青云山巅,云海翻涌如怒涛。
青玄真人一袭青袍,立于观门之前,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青云观全员。
三位长老各率一队弟子,法器光芒隐隐,符箓在袖中嗡鸣,百余人汇聚的真气波动,竟在山巅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光柱,直冲斗牛。
“出发,楚国集结。”
青玄真人说完,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先行一步前往楚国王庭,拜会楚王,商议抗秦之策。
赤松长老、白鹤长老、玄镜长老对视一眼,各自大袖一挥。
化神期的磅礴法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三朵巨大的青云,将身后百余名弟子尽数裹挟其中。
“起!”
三朵青云腾空而起,裹挟着百余名热血激昂的弟子,御空而行,向着楚国国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风猎猎,吹动道袍翻飞,年轻弟子们站在云端,俯瞰下方万里山河,只觉胸中一股浩然正气激荡不休。
“援楚国,灭暴秦!”
“拨乱反正,除魔卫道!”
百余名修士的呼喝声被罡风吹散。
但那股少年意气和正义凛然,却仿佛已先一步抵达了楚国的苍穹之上。
……
楚国国都,朝堂之上。
死寂。
不是寻常朝会那种因规矩而保持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绝望在空气中缓慢发酵的窒息感。
楚王熊启坐在王座上,身子没有前倾,而是向后靠着,像一具被抽去了脊骨的皮囊瘫在宽大的椅子里。
他的脸比前几日更加阴沉,那是一种近乎于铁青的灰败,眼窝深陷,瞳孔里布满血丝,仿佛已经数日未曾合眼。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边。
每一张脸都低垂着。
每一双眼睛都躲闪着。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