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认得这张纸。

或者说,它认得这张纸上,那种属于“三济典当铺”最高等级契约的味道。

《续命契》。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烫在它的感知里。

那不是普通的当票,更不是寻常的交易凭证。

那是典当铺里,最禁忌、最古老,也最接近天地法则本源的一种契约。

以命换命。

以一方的阳寿,续另一方的残灯。

这种交易,早已被历代掌柜列为绝对的禁忌,因为其牵扯的因果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现在,一份《续命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程砚秋的枕头底下。

Hei爷的金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凝重。

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折叠的契约,完全从枕头下勾了出来。

纸张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陈旧的、仿佛浸透了岁月的微黄色。

它缓缓展开。

一式两份,并排陈列。

左边一份,是阳契,给活人执。

右边一份,是阴契,随死人葬。

两份契约的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用一种古朴的、带着某种神秘力量的朱砂小楷书写着。

契约的抬头,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续命契】。

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规定了续命的年限、代价,以及违约的后果。

Hei爷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契约最下方,甲方签名的地方。

那里,没有名字。

只有七个鲜红的、触目惊心的指纹。

每一个指纹,都像是用鲜血直接按上去的,颜色深沉得发黑,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

这七个指纹,排列得并不整齐,有的深,有的浅,仿佛按指纹的人,当时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与挣扎。

Hei爷的鼻子凑近了那七个指纹,轻轻嗅了嗅。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低吼。

它闻到了。

在这七个指纹中,有三个指纹的气息,已经彻底“死”了。

那是一种生命之火完全熄灭后,独有的、冰冷的、带着腐朽尘土味道的气息。

这三个指纹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们,就是被用来“续命”的代价。

而另外四个指纹,虽然还带着活人的阳气,却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们的生命,正在被这份契约,一点一点地抽走。

Hei爷的目光,又转向了乙方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掌控力。

程砚秋。

他,就是那个用七个人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生命的人。

不。

不对。

Hei爷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想起了铲屎官林默之前说过的话。

程砚秋,只是一个可怜的复仇者,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他根本不知道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那这份契约,是谁替他签的?

谁,拥有如此大的能量,能找到七个“合适”的人,来完成这场邪恶的生命交易?

又是谁,将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续命契》,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程砚秋的枕头底下?

Hei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它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穿透烂尾楼的墙壁,遥遥望向市立第一医院的方向。

它感觉到了。

那个方向,除了铲屎官正在搅动的风云,还隐藏着另一股气息。

一股与这份《续-命契》同源的、冰冷的、带着死亡与交易味道的邪恶气息。

真正的幕后黑手,就在那里。

“喵呜!”

Hei爷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叫,它必须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它的铲屎官!

……

市立第一医院,地下三层,三号冷藏库。

刺骨的寒气,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阿四瘫坐在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着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医疗运输箱,盯着那颗在紫光下,显露出无数怨毒人脸的“活”肾脏。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这比任何恐怖片,都要真实,都要残忍一万倍。

林默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收起了紫光手电,冷藏库里恢复了原本惨白的照明。

那颗肾脏表面的血色菌丝,也重新隐去了那些恐怖的人脸,只剩下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

但刚刚那地狱般的一幕,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视网膜上。

“掌……掌柜的……”

阿四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这到底……是什么?”

“是换命。”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万年寒冰,砸在阿四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