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自然想抓住这个机会,可应下这份差事就意味着要去省城。他走了家里咋办?还有玉梅由谁来接送?
林太太欢喜的同时,也有些发愁。
先生去了省里,在没安着势之前一家子不可能都搬过去。可“两地分居”就意味着她和孩子们得跟先生分开,可现在想找份工作实在是太难了,于是就点了头。
玉斌和玉铭听说后,高兴坏了。对省城充满了向往,只盼着能早点搬过去。而林玉梅听到这个消息,心知不妙。
现在是一九四七年的春天,父亲在伪政权里当差不同于在学校里当教员,以后划家庭成分时绝对好不了。可现在一家人要穿衣吃饭,也只能这样了。
对她来说,当前有两桩麻烦事。
一个是父亲的差事,一个是爷爷家的田产。去年秋天,她让父亲给家里捎信卖地,可爷爷不肯,大伯也舍不得,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见动静。还有那宅子也迟迟未分,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至于她上下班的问题,倒是不难解决。
她跟父亲说,以后出门就扮作男子。这两年她个子长高了不少,只要弄身长衫,再戴上礼帽和眼镜,猛一看还真像一位先生。这么一来,没人接送也是安全的。
可林先生还是不放心。
晚上,他跟太太说:“玉梅出去做事风险很大,无论如何都得看住她,一到下班点就必须回家,绝不能在外面逗留,晚上更不能出门……”
林太太点头应着。
想着女儿小小年纪就要去外面做事,心里又是一酸。可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景气了,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只好先这么维持着。
*
第0019章(2)
到了三月初,林先生安排好了家事。
跟老家那边也打了声招呼,便收拾了行囊去了省城。
到了那边,林参议员倒是很客气,见堂弟没地方住,就让太太在楼下收拾了一间屋子,让他住在家里。这么一来,吃住问题都解决了,林先生自然十分感激,工作起来就更加卖力了。
而林参议员新官上任,正是用人之际。见堂弟性子好,眼皮子活泛,人又很踏实,口风也紧,自然十分赏识。不到一个月,就把他视为心腹,还让他参与一些机密事情。只是一再叮嘱他,万不可与政治上有牵扯,那个可是冒着杀头危险的。
林先生自然明白,他本是个谨慎之人,不会轻易去扯那些事情,唯一担心的就是玉梅。于是,提笔给太太写了封信,再三叮嘱了一番。
林太太收到先生的来信,也放了心。
想着这事多亏了四太太,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买了白糖和鸡蛋做了两盒点心,提着去见四太太,好跟她一起说说话。
四太太见那点心一块一块的,呈金黄色,还透着一股子香气。就尝了一块,说味道不错。听说是玉梅琢磨出来的方子,更是夸了一通。
林太太见了,就要了一支笔把方子写了下来。四太太看着方子,十分欢喜,还说要家里的厨子好好学学,等玉苏和玉婉出嫁时给亲戚门上都送上一份。
两位太太说着话,就转到了儿女们的婚事上来。
四太太说:“弟妹啊,现在的女孩子都是咋想的?那余家想早点给孩子们完婚,可玉婉这丫头死活不同意,因为这个,我这个年都没过好……”
林太太赶紧宽慰了几句,说“玉婉年纪还小不着急,等毕业了再办也不迟啊?”四太太也是这么考虑的,可见余太太那边不高兴,弄得她心里也起了疙瘩。
听余太太的意思,说“今年夏天茂茂要考大学,到时候去了省城,不就跟二小姐在一起了?提前几天成亲有啥关系?日后在城里给孩子们寻处宅子,一边读书一边过小日子该有多好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孩子们不答应也没辙。因为这个,林家和余家都不开心,可顾忌到家族的面子倒也不好说啥。
这天回到家,林太太跟玉梅叨叨了两句。
林玉梅听了,沉默了半响。
这事快有结果了吧?以玉婉的脾气,挡不住会搞些事情出来。而老余今年夏天就要高中毕业了,到时候是考大学?还是留在县里?
她希望老余去读大学。
记得前世,老余高中毕业后就留在了县里,后来下乡开展工作时受了伤,腿疼了一辈子。这一世,她再也不想让老余遭这个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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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每天早晨,林玉梅照常去药房里上班。
太太给她备了两身长衫,两顶礼帽,可以替换着穿戴。她还专门弄了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乍一看就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更何况是旁人?
一开始,店里的伙计们看了直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为了照顾她,许掌柜把她的班都排在了上午和中午,这样就能早点下班了。
她呢,对这种装扮却上了瘾。
进店后,也不换装了,直接套上白大褂戴上大口罩,还从隔壁诊所里弄了一顶卫生帽,把柳海都抿到了帽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许掌柜觉得这身装扮挺好,就让店员们当班时都戴上卫生帽,说这样显得干净整洁。不知道的,还以为满屋子都是大夫呢。
为了让娘安心,她下班后大多呆在家里。
帮娘收拾家务,还监督着玉铭写作业。偶尔也会想起老余。不知怎的,这一阵子再也没有见过他,不知在忙些什么?
当然,与老余不照面实际上是件好事。说明地下工作开展得相对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她应该放心才是。
就像林玉梅预料的那样,入夏之后,城里的风声果然松了起来。
保安大队蛰伏在城里,很少下乡“清剿”了。城门口设的那些哨卡也是走走过场,稽查员再也没有露过面。
借着这个机会,洪先生跟许掌柜又搭上了线。这一回进货渠道就更隐秘了,不过有林参议员在上面罩着,至少在交通方面不用犯愁了。
林玉梅也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老余就不用再冒险前来购买特殊药品了,是不是就能安全一些?可惜,跟老余照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想着那一回,在回家途中碰到了老余。
走过去老远了,老余竟然没认出她来?她想喊他,可还是忍住了。父亲不在家,她不能再让娘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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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麦收时节,天气也热了起来。
林文栋想着自家兄弟在外面打拼,得帮着照看一下家里。麦收过后,他就坐着马车进了城,还送来了两口袋麦子。
林太太很欢喜,就做了一顿好吃的,还让玉斌在一旁作陪。
瞅着这个机会,林玉梅跟大伯好好聊了聊。
她说:“大伯,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紧把地卖了吧?等到明年秋天,战事一起,即便想卖怕也卖不上好价钱了……”
林大伯对此将信将疑。
大侄女是位小神医,这是有目共睹的。可她小小年纪真能预测到后事?听侄女说了半天,他终于动了心。
“玉梅,你说的那些大伯都听进去了,可这事得你爷爷点头才行。那宅子倒是可以先分了,我回去就跟你大娘商量一下,给你那几个堂哥都划几间,再拉几道院墙隔开来……”
林玉梅心知,大伯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那些世代靠土地为生的农户们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卖地。可留着那些田地,日后就是地主,那苦日子有得受的。
可这话,她暂时还无法说出口。即便说出来,也没人肯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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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9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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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恍上半年过去了。
余茂生拍着胸脯答应过父亲要好好温习功课,自然得说话算数。
再说,黎先生也跟他讲过,干革命和学习是可以兼顾的,只有多学点文化知识将来才能建设好我们的国家。
这话他记在了心里,就一门心思地关在屋里刻苦学习起来。
余炳坤见儿子老实了,心有所慰。偶尔,见儿子提出一些小小的要求,也能接受了。虽然明白这是“资敌”行为,可只要不被抓住也没啥。
到了七月,余茂生高中毕业了。
他考上了春城大学,黎先生也支持他去省城,说到了那里一样能为革命工作。可他走了,谁给先生当交通员呢?
黎先生说,“茂生,不用担心,组织上会做出安排的……”余茂生这才放了心,打算秋季开学后就去省里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