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78章 番外一 叔嫂: 兵不厌诈

她还是那么温婉地笑,她问,“那支凤钗,季叔还留着吗?”我没想到她会问起凤钗来,王兄已经不在,殿里也没有旁人,没什么是不能坦诚的。

我自怀中取出凤钗,那凤钗跟了我十六年,与我一同吹过北地的风雪,看过险峻的关隘,风吹日晒久了,翅膀已经微微发了黑,可不妨碍它仍旧是我最喜爱的物什。

我攥在手中,抬眼望她,“留着。”

她垂眸望着那支凤钗失神,相距这么近,我听见她暗暗一叹,“季叔,我想问你。”

“嫂嫂问什么。”

“你曾做大王的长策,如今我要问你,你可愿做新君的敲扑啊。”

新君。

她说的新君,是太子谢砚。

凤钗在我手中紧紧攥着,攥得我骨节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凤头深深地往我的掌心嵌去,可我觉不出疼来。

唉。

她若愿意,我做什么不行呢。

可我不甘。

称王称尊是好,没有也不足为惧。可殿里的人,早已是我多年的执念和牵绊,是我致命的诱惑。

她,她竟抬手,竟抬手抚住了我的脸颊。

我兀然抬眼望她,一颗心要跳出喉腔,原来被她抚住脸颊,是这么温暖,这么柔软的滋味。

我这些年盼的,就是这样的滋味。

可她坦坦荡荡的,她的眼里泛着水汽,“季叔脸上,沾着北地的风霜。”

北地,是王兄所赐封地。

是,我的脸颊刻着晋国北地的风霜,晋国北地那么辽阔的疆土,都是王兄给的。

我不该篡夺王兄的天下,更不该觊觎王兄的遗孀。

不该。

不能。

她的眼泪在眸中凝着,化开了覆在我心头结了冰的积雪,“这些年,你受苦了。”

心中那株成了参天古木的执念,轰然倒塌。

我闭着眼睛,兀然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碰她,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她的手多柔软啊,我迟迟也不愿放开。

我叫她,“嫂嫂............”

嫂嫂。

我在心里叫过无数次的两个字。

她温柔的说话,“季叔,回雁门吧。”

罢了。

罢了。

回雁门吧。

这一握,晋阳的叛乱卷甲韬戈。

可出了殿门回头,再看她一人枯坐拭泪,我心如刀刺。

再见又是什么时候呢。

是哪一日,哪一年?

还是从此再不能相见?

不知。

她笑着望我,“季叔,去吧。”

出了门,来了个小黄门,说天冷雪大,安北侯随奴家来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也好,我风尘仆仆地来,还没有饮酒驱寒。再逗留片刻,便也能离她再近片刻。

我跟着小黄门进了大明台后殿。

后殿悬着许多飘荡的白练,影影绰绰的,不知有多少。

进了殿,我穿过白练往前走。

我的战靴还沾着殿外的积雪,因而把这后殿的白玉砖踩出咯吱的响。

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停在榻旁,我在这棺椁一旁看见了两个人。

一人年长,四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的君王裘冕,威严赫赫,坐于软榻。

一人年轻,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的东宫冕服,金相玉质,一旁侍立。

我心中惊疑不定,顷刻间就被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谁。

是晋昭王和他的太子。

王兄竟没有死?

还是我见了鬼?

十二毓冕珠在他面前垂着,隔着这十余步的距离,我看不见他的神色。

他说,“伯辅,过来。”

还是从前的声腔,开口时也是从前的恩威难测。

我迟疑着,“王兄?”

他就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什么也不说,但他从来也不曾像此刻一样如此严厉地望着我。

他的王冕前后各十二毓,每冕共十二珠。

前头的一百四十四颗毓珠于面前晃动,映出十分骇人的阴影来。

君王的赫赫威严在此刻淋漓尽致,我在这样的目光下,气焰一下就矮去了五六分。

在他面前,我好似又成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他身边侍奉的那个谢伯辅。

“上前。”

他的声音不高,可我听着那样的声音仍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