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耳鬓厮磨了会,沈长寄还要回去处理公务,他看着她睡着后,又悄悄地离开了谢家。

很快,到了八月初二,万寿节这日。

王氏特意叮嘱过,叫谢汝同他们一起入宫,于是谢汝便没有乘柳愫灵的轿子。

谢家的两位公子早些时候与广宁侯已经进了宫,前朝的宴会比她们早开始半日。

前朝的宴请是接受外邦使臣与文武百官的朝贺。而身份高一些的,与皇族沾亲带故的世家们,除却前朝的,还会于结束后,到皇后娘娘办的宴席上,与家眷会合。是以皇后办的这场更似家宴。

有谢汝在轿中,马车都变得安静了。

王氏近年吃斋礼佛,心态平和了不少,见着谢汝不再冷目相对,却也亲热不起来。

倒是谢窈轻轻柔柔地说道:“这些年你在寺里,对京中的人情世故知之甚少,到了席上莫要乱说话。”

谢汝默不作声,只听着。

“入了宫定要谨言慎行,好在你性子绵软,若是无意冲撞了贵人们,好生赔个罪便是了。”谢窈一心为她道,“你也是侯府的姑娘,出门在外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谨记莫要多生是非。”

谢三姑娘谢妗闻言侧目看过来,谢汝倒是面不改色,从容地颔首,“记下了。”

谢汝与谢妗皆是庶出,但谢窈这话分明是只讲给她一人,好似她一定会犯错一般。

“大姐姐,一会儿我想跟着你,你入宫的次数多,认识的人多,懂的也多。”谢妗突然插话。

谢窈将耳边鬓发挽起,温婉地笑了,“成,带上你。”

她说完以后用余光瞟谢汝,见对方神色如常,她捏紧了帕子,又垂下了眸。

谢家与皇宫离得不远,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

入了宫门,由小太监领着,穿过悠长的宫巷,抵达了宴饮的宫殿。

后宫的宴饮会在申时左右开始,先由教坊艺人进行表演,再由皇后娘娘向众家赐宴。

整场宴席歌舞不绝,还有从民间请来的艺人表演戏耍杂技。

王氏坐在夫人列席,不与孩子们在一处。谢窈与谢妗相携去找了其他世家姑娘,一帮人聚在一起,吃喝谈笑热闹极了,谢汝独自一人坐在席间,看得目不转睛。

“哎,你那个妹妹跟你一点都不像。”有人推了下谢窈。

“六公主,这你就不知了,那位姑娘与我们都不同呢。”

六公主来了兴趣,“怎么说?”

“没什么说法,别问了。”谢窈忍着不耐,“此处甚是无聊,我们出去玩投壶吧。”

六公主不依不饶,“不行,得说。”

有人捂着嘴笑,“那位姑娘啊,出身不好。”

六公主恍然,看向谢汝的目光中带了鄙夷,“原来是她啊,这大好日子怎么把她带来了。”

谢家当年那件事,郦京城中各世家都有所耳闻。

谢窈勉强笑了下,“母亲说名单上有她,不带不行。”

“那有何难,叫她病一场不就得了。”六公主随口说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想和这样晦气的人在一处,我们去投壶吧,这些歌舞都看腻了。”

谢窈垂下眼睛,没言语。

就不该带谢汝来的,她想。

六公主叫宫女去给皇后和沈贵妃递了话,便领着一队人出了宫殿。

“阿窈,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啦,那人是那人,你是你,你可是正经的侯府大姑娘,是嫡女,怎会和那种人一样。”

“是啊阿窈,来一块去玩。”

谢窈抿了下唇,犹豫道:“可她是我妹妹,不如还是带上她?”

几名世家女面面相觑,“这阿窈,我们不愿与她在一处的,再说了,你那妹妹她会投壶吗,别去了也是丢人啊。”

谢窈摇头,“得带上她,不然母亲会怪我,至于投壶我教她便是。”

“哎,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毕竟是家人,我如何能不管她呢。”谢窈温柔地笑着。

她叫好友们先出去,自己则是去将谢汝叫了出来。

“二妹妹,随我们一起去玩投壶吧,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谢汝:“”

谢窈这是吃错药了?

“我就不去了,这歌舞挺好看的。”

周围有几个世家贵女在一旁偷听,闻言愤愤面露轻蔑,这歌舞无甚稀奇,她们打小都看惯了,也就是这位,从小长在外头,没什么见识,对她们早已司空见惯的东西这般稀奇。

谢窈安抚她,“你别怕,不会玩也没关系,也不要惧怕与大家说话,我可以教你。”

谢汝:“”

怎么办,她是真的对那些姑娘们之间的阿谀奉承不感兴趣。

她本想等这段歌舞看完,便去找柳愫灵的,可这节骨眼,柳愫灵被明妃娘娘叫走了。

谢汝深吸了口气,“好吧。”

投壶她确实没玩过,倒是有几分新奇。

六公主命宫人在院子一角设了投壶,自己先玩了起来。有几家公子饮了酒,在院中散酒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此时见有的玩,也都凑了上来。

六公主玩尽了兴,才把位置让了出来,这才看到对面站着谢家姐妹三人。

她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她自小受宠,跋扈惯了,见谁不喜也不会藏着,都露在面上。

围观的姑娘公子们顺着六公主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了谢汝这个生面孔。有不知情的小声问旁边的人,得到了解答后目光皆变得意味深长。

谢汝心下一沉。

原来是此意,只为当众羞辱她。可此举却是得不偿失,那些人看的不止是她的笑话,她的身世每每被人翻出,都叫人又重温了一次广宁侯犯过的错误。

为了叫她出丑,被人孤立,便拉上整个侯府,值得吗。

谢汝一时间觉得好笑,她面不改色地问:“我可以试试吗?”

一时间无人应和她。

“姑娘可知规则?”有位公子见她长相极美,不忍见她被冷落,主动问道。

谢汝歪头看他,“刚才看过几轮,大致猜到了。”

规则不难猜,她没玩过这个,但瞧着有趣,或可一试。

这一排放了两个壶,面前都站着人。

那公子看了看身旁的位置,红着脸,将自己手里的箭让了出去,“你玩我这个吧。”

“多谢。”

谢汝接过箭,忽听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狐媚子。”

“可不是,与她娘一样。”

谢汝暗叹一口气,若是前世的她,兴许便忍了,她从前忍这个躲那个,总是避人锋芒。

可今生,大概是沈长寄反复与她强调莫要受委屈,她此刻竟是真的不想再退让了。

她右手执箭,半眯了眼,聚精会神地瞄准,不断调整角度。

谢窈在一旁静静站着,浑然忘了方才说会教谢汝那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袖子。

果然,谢汝走到哪里都会叫人侧目,就如此刻,即便她出身卑微,可那些公子们的眼睛都放在她的身上,而贵女们,即便再瞧不起谢汝的出身,再轻蔑,可眼中的嫉妒却是掩盖不住。

谢汝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世人皆是好美的,谁也不能免俗。

她看谢汝的姿势学的有模有样,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谢汝她应该是不会的吧。

啪!

第一箭擦着壶而过,投了个空。

谢窈紧攥的手瞬间松开。

谢汝接过第二箭,手臂带动手腕,随手一掷,继续擦边而过。

她十分从容地又取了第三支箭。

这次她没怎么调整位置,迅速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投了出去。

哐!

中了壶口,这叫“散箭”。

那位公子大喊了声“好”,鼓起了掌。

人群中有几位公子也不由得纷纷点头。

“听说是初次玩这个?不错。”

“运气不错罢了,再来一箭!”

谢汝取了第四箭,随手一掷,又中!

那位公子拍的手都红了,“姑娘真厉害!”

谢汝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那位姑娘,她的壶中,壶耳上也插着箭。她微微蹙眉,目光瞄上了那个小小的壶耳。

站在后面的谢窈咬着唇,眼神闪烁了两下,她低下头,小声叫了声:“有老鼠!”

“啊!!”

谢汝身旁在投壶的那位姑娘最害怕老鼠,她扔了手里的箭,尖叫着往旁边躲,谢汝不设防地被狠狠一撞,人往旁边栽倒。

她原本就站在边上,一侧就是廊下的石阶,若是摔倒在上头,定会受伤。

她闭上了眼睛,抬起手臂护住头。

身侧忽而掠过一道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

她腰后抵上一只手掌,那手掌又热又有力。手顺着腰侧划过,轻柔地揽了她一下,那人将她往怀里带,待她站稳后,又很快撤开。

变故突发,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谢汝猛地抬头,撞进男人清冷漠然的眸中。

见她看过来,那双冷情的眼里渐渐带了些细碎的笑意。

谢汝的心头猛跳,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半步。

沈长寄眉头微挑,轻笑声一下溢出了喉咙,他谨记着“陌生人守则”,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下,低下头,掩饰笑意。

“沈、沈大人怎么来了”谢窈红着脸跑到男人面前,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沈长寄眼里的温度慢慢降了回去,不着痕迹地远离谢窈两步,淡淡地,“嗯。”

“二妹妹,你还好吧?”谢窈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嫉妒,“没伤到吗?”

“嗯。”谢汝摇头。

沈长寄垂下眸,心情变得很好。他说了一个“嗯”,她亦是,这大概便是默契。

谢窈又转头对着高大俊朗的男子道:“我们在玩投壶,大人要来吗?”

“表表兄一、一起吧”

六公主也走了过来,她瞬间老实,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长寄。

这也只是客套地寒暄一句,众人皆不对他的回答抱有希望。毕竟首辅大人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同龄人掺和到一起去。

沈长寄的视线慢慢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少女身上。

他微微侧头,朝她伸出手掌。

谢汝微怔,顺着他的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一直紧紧捏着一支箭。

“劳烦。”他说。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二人身上,谢汝忍着狂乱的心跳,抿着唇,将箭放到了他的掌心。

箭刚脱手,他便合拢了手掌,不等她离开,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她的手心,将她的手指与箭一同捏在掌心,只一瞬,他便收了手。

除他与她,无人知晓那些隐秘的小动作。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她还紧绷着身体,立在原处。

手心出了汗,很痒,指尖被他碰触过,还泛着麻意。

沈长寄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畏惧他的不在少数,却也有许多人仰慕着他。

谢汝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上,信手拿着箭,瞄都不瞄,随意一扔。

人群中叫好声与掌声没间断过,谢汝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

他一人表演不算完,还“和蔼”地应下了一位公子的比试请求。众人一个接一个轮番挑战沈长寄,虽然皆输得一败涂地,但也玩了个痛快。直到皇后娘娘来传旨,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原先给谢汝送箭的公子也要提步离开,被沈长寄拦住。

“沈大人,有、有事吗?”

沈长寄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谢汝,指了指投壶,语气没什么起伏,“来一局。”

“我?我我不行,”那公子羞愧地红着脸,“大人您太厉害,我比不过。”

沈长寄点点头,让出了路。

那公子拉着同伴离开,路过谢汝时,对她揖了揖手。

沈长寄立在原处,黑眸沉静地看着。

谢窈走近,扭捏了半天,“大人您不进去吗?”

沈长寄没理她。

谢窈受不住冷淡,更不愿叫人看笑话,假装没发生过,也赶紧离开了,经过谢汝的时候,好似没看到她。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沈长寄蓦地回头。

四目相对,眼中皆是彼此才能看懂的情愫。

他慢慢朝她走来,她就站在原地,等着他靠近。

男人缓缓走过,与她擦肩而过,压低了声音对她说:

“等你。”

怔忪间,谢汝有些迷茫。

等她?

她蓦地想起了什么,摸向自己的腰间。

在腰带里,果然摸到了一张纸条,是他方才扶住她时留下来的。

她将纸条攥在手心,脚步虚浮地朝宫殿的方向走。

趁着周围无人,她悄悄低头。

字苍劲有力,写着:

“酉时三刻,殿后假山。”

她猛地收紧,将纸条攥成团。

掌心沁出一层细汗,心跳彻底失了节奏。

作者有话要说:超肥的一章,已被榨干知道大家好多人要开学啦,所以我把存稿都发上来了,给你们看个够!明天的更新今天下午写,写多少都发出来同样是在0点发

这章是不是高甜!下章幽会也超甜!评论继续发红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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