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汝走了。

分明只是走了一人可整个沈府好像瞬间空了下来似的。

八月初二是成宣帝的万寿节,那几日不理刑名,不断死案于是沈长寄便要将进来手头上的案子和公务都要理完。

民间教坊歌舞乐人的名单誊抄了一份送至他这里外邦使团也陆续抵京都需要他一一过目。

他对谢汝说的不错这段时日甚是忙碌。

这于沈长寄而言是件好事他有事可做便不会日夜相念她了。

可对谢汝来说离开沈府才是开始。

到谢家时正是卯末辰初。

除了已去上朝的广宁侯谢家人都还未起。

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西北侧门,平筝将谢汝扶了下来。

早在结案的前几日,沈长寄便把守在此处的玄麟卫撤走了,听说那几日谢窈是要来找她的一听莲月说人病了,还会传染,谢窈避之不及再也没来过。

谢汝此刻倒是十分庆幸自己在这侯府中没什么存在感。

吱呀侧门从里面打开,正是守候已久的玖儿。

“姑娘”玖儿一见自家主子眼眶瞬间红了她视线下移,看到那只伤脚泫然欲泣,“奴婢扶您。”

平筝不便进去,她冲谢汝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余光看到了缩在后头的莲月。

她们二人彼此交换了个双方都懂的眼神,莲月冲对方福了福身子,平筝微勾唇角。

这婢女精明都写在脸上,这是他们最喜欢的那类人。只要叫她心里明白,谢姑娘在首辅大人心中的地位,那么这个婢女自会知晓该如何做。

家族日渐式微的侯府,与位高权重炙手可热的首辅,她会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谢汝被搀扶进了屋,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才记起,回京后好似没在这间屋里住几日,便被沈长寄诓到了他府上去。

“姑娘,你笑什么啊?”

“嗯?我笑了吗?”谢汝摸了摸微微上扬的嘴角,“想事情。”

玖儿把人扶到榻上,手脚麻利地去给她倒茶。

“姑娘是在想沈大人吧?”莲月突然开口。

谢汝大方地点头。

“哇!姑娘!咱们姑娘是不是快要做首辅大人的夫人啦?”玖儿兴奋极了。

谢汝脸红,“不许说了!”

“哎哎,姑娘脸红喽,嘿嘿,姑娘脸红真美,首辅大人真有眼光!”

谢汝:“”

她弯着唇,窘迫地把头扭向另一侧。

玖儿把茶递过去,“大人那边早就派人来传话,说夜间您就会回来呢,我俩巴巴等了好久,一夜都没睡呢,是吧。”

莲月接过话,“想必是姑娘和大人依依惜别,不舍分离,便耽搁了时间。”

谢汝的身边从前只有一个唠叨精玖儿,现在又多了个莲月,她羞得直想打这二人。

谢汝问:“你们何时如此要好了?”

莲月笑意一凝,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还是心直口快的玖儿替她答道:“莲月姐姐从前是夫人那边的人,虽说她来慈明寺接咱们时,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愿意,但是平筝姐姐说,莲月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莲月看着谢汝带着打趣笑意的眼睛,被噎到心梗。

不就是开了个小玩笑,现在这主仆二人又这样说她

她虽是替夫人做事,但向来心中没什么偏向,她和侯府签的卖身契仍捏在夫人手里,她不得不唯命是从。可她早就向往自由许久,正巧这时首辅递来了橄榄枝。

首辅会替她解决这一切,给她想要的自由,甚至可以将她的奴籍身份操作成良籍,往后还可为她寻到靠谱的夫家。

莲月不可能不心动,于是她叛变了。

但她心底依旧觉得自己矮了玖儿一头,气弱地没吭声。

谢汝淡淡笑了,“往后你便是我的帮手,他将你放在我身边,便是信任你的缘故,我相信他,自然也信任你,不必有负担。”

谢汝说完这句话,便叫玖儿为自己宽衣去了。

莲月微怔,好半晌都没动弹,她吸了吸鼻子,倏得笑了。

“姑娘倦了吧,我去铺床。”

谢汝回府的当天下午,一觉醒来便听玖儿道:“姑娘醒啦,柳姑娘在外头等您好久了。”

谢汝一愣,“她在府外?”

“是啊,她派人来敲了侧门传信的。”

“怎么不叫她进来呢?”

玖儿挠了挠头,茫然道:“柳姑娘说什么怕自己忍不住,奴婢也不懂。”

谢汝:“”

她懂了。

柳愫灵定是害怕自己进了门来,怕自己忍不住把她叫醒,好问一问她和沈长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想到柳愫灵这几日过得定是百抓挠心,谢汝便想笑。

“去请柳姑娘进来吧。”

柳愫灵火急火燎进门时,就看到谢汝坐在梳妆台前,正由莲月梳着头发。

“阿汝!阿汝!啊啊啊啊啊!!!”

柳愫灵围着她走来走去,像只脚踩进了火海里的猫。

“我屋里的地这般烫脚吗?”谢汝笑道,“你坐下。”

柳愫灵瞪圆了眼睛,“哼!”

“好姐妹?这便是我的好姐妹!!”

“哎哎哎哎急死我了,快与我讲讲怎么回事?你怎么和那位凑到一起了?!”

柳愫灵平日就是格外跳脱的性子,最喜八卦和怪闻,这些日子可把她憋坏了。

“阿灵,我还未与你算账呢。”梳好了头,谢汝又从妆奁中拿出胭脂,在唇上印了印。

柳愫灵:“”

心虚得不敢说话。

谢汝将婢女们都遣走,笑道:“你是如何传首辅大人的谣言的?”

柳愫灵转了转眼睛,酸溜溜道:“阿汝啊,你这是在替未来夫君打抱不平吗?”

“”

“阿汝啊,我那时又不知道是你,我只看到了向来不近女色不近人情的首辅大人怀里抱着个人,一个男子,沈大人还拍那人的头!”柳愫灵拍着心口,“最恐怖的是他还笑了!是开心的那种笑!!我的天呐,不吓人吗??”

“”

“你知道的,我藏不住话嘛,谁的八卦我都爱说,更何况那是首辅大人啊,关于他的桃色新闻可从来都没听人说过呢,我看到你们、你们那样那我能不信吗?”

柳愫灵委屈巴巴地看她。

结果前脚刚叭叭完人家的绯闻,转头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好姐妹和那位大人出双入对,从庄子里出来。

前一夜刚下过雨,柳愫灵知道这二人定然是在此过夜了。

她魂不守舍地立刻推拒了七公主的邀约,一刻不停地回了城,当日便去了一趟广宁侯府。

结果正巧在门口遇到了谢窈,她说要找谢汝,被人拦在门口不让进。

不论柳愫灵如何纠缠,谢窈的脸上始终挂着淡笑,“我二妹妹现在不便见客。”

柳愫灵怎么问,都无法从谢窈嘴里问出原因。谢窈当然不可能透露半字,毕竟首辅大人说到做到,若是叫人知道了谢汝和案子有了牵扯,那么倒霉的就是整个侯府。

柳愫灵一次碰壁不死心,后来几日都围着谢府打转,她没法靠近,只能远远观望,一连好几日,确实没见谢汝出来。

她抱着侥幸心理,或许是谢汝生病了,她又等了几日,并未见有大夫出入。

她心里不安,又过了几日,终于从小姐妹那里搞到了西边人的洋玩意儿,一个能隔着数十丈远也可将远处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的东西。

她看到西北侧门外头守着两名兵卫,穿着常服,但柳愫灵莫名觉得那是玄麟卫。

她辗转反侧多日,终于想起来误导她的罪魁祸首,谢思究。

与谢思究确认后,她的世界崩塌了。

一个十岁时便离开了京城,七年间在慈明寺未曾离开半步,不久前才回来的,深居简出的侯门庶女。

一个十六岁高中状元,而后平步青云,一路坐到了首辅位置的,眼里只有事业,权势滔天的朝堂重臣。

“你今日必须给我交代清楚是如何相识的,不然这姐妹便没得做了!”柳愫灵咬牙切齿。

谢汝哭笑不得,忙将在客栈的初遇,后来宫中再遇,以及又意外撞见冯明涛遇害的事都一一道来。

她隐去了他们的前尘过往,只挑这一世的事情说。

柳愫灵听罢目瞪口呆,感慨了好一会。

“一见钟情?干柴烈火?如胶似漆?非你不可?哇哦,精彩。”

谢汝:“”

柳愫灵沉默了会,脸上渐渐愁云凝重。

“愫灵,我”

柳愫灵按住她的手,沉吟片刻,“阿汝,我有些话,希望你可以听一听。”

谢汝鲜少见好友如此郑重,拉过她的手,“嗯,你说。”

柳愫灵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十分认真地说道:“沈大人这个人,你可能了解的比较片面,我不去评判他对你是何心思,你认识他的时日不多,我只说一些他曾做过的事,叫你心里有数。”

“五年前,他还是吏部的侍郎,那一年出了件大事,是大轩朝有史以来最大的贪污案。主犯是当时的吏部尚书,揭发者就是沈大人。据传,当时的尚书很信任沈大人,因此将那件好事中最核心的秘密告诉了他,沈大人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涉案人员网罗齐后,转头便将所有人都出卖了。”

那之后便有人说,沈长寄为了前途,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最信任他的上司与朋友。

“一年后他坐上了吏部尚书,那一年吏部大换血。后来陛下将玄麟卫交给他,只两个月功夫,沈大人便将整个玄麟卫明卫攥在手里,据说他替掉了许多原先的肱骨,换成了自己心腹。”

有人说沈长寄排除异己,有人说他有不臣之心,藐视皇权,将皇家的卫兵当自己的府兵养,总之皆是痛斥他野心大的。

“还有就是,他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谢汝垂下眸,轻声说:“我知晓那件事。”

此刻她想起,还会不住地心疼他。

柳愫灵叹了口气,“那些良家女中据说有个双胞胎姐妹,长得很好看,姐姐死在沈家大公子的手里。妹妹想报仇,苦于无计可施,不知怎么被首辅找到了妹妹身死后,就是第八人,这事不知怎么闹大了,大公子的事再也瞒不住,判了斩首。”

“是首辅大人亲自行刑的。”

听说那对双胞胎的妹妹是首辅送到大公子手里,钓鱼用的。

沈长寄性情暴戾,自接管了玄麟卫后性子愈发孤僻,叫人捉摸不透,原本行刑官另有其人,是沈长寄坚持要手刃亲兄。

那之后,百姓钦佩首辅大义灭亲,可他的风评实在不好,很多同龄的世家公子都觉着,他是故意将此作为功绩,叫人对他歌功颂德。

那之后,便甚少有人愿意同首辅往来了,除却公务,私底下众人对他是能避则避,谁也不愿与他太过交好,毕竟谁都担忧有朝一日他会踩着你往上爬。

不过一些不知朝堂事的姑娘们,还是爱慕着沈大人的那张脸,只是碍于他那过于冷然的气场而不敢靠近。

“就连与他血脉相连的沈国舅,都说也受不了这样的儿子,渐渐不与他往来了”

“沈国舅亲口说的?”谢汝眉头紧皱。

“嗯。”

“他怎能如此恬不知耻!”谢汝气得大骂。

柳愫灵目瞪口呆,没先到向来温和的好友会用这般严重的词形容别人。

谢汝怒不可遏,“不是的!不是那样!是他家里人的错!他只是秉公办案,为何会被人传成那样!”

什么沈国舅不愿与他往来,那明明就是沈长寄不屑于与沈家沾半点关系!

柳愫灵按住急得快要跳起来的好友,唏嘘道:“我与你讲这些,也是怕你来日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会心生隔阂,看你不在意,我是既安心又担忧。”

“为何担忧?”

柳愫灵欲言又止。

“无碍的,但说无妨。”谢汝冷静下来,大概也能猜到好友的反应是缘于何故。

“阿汝,他太强大,太深沉,这般高不可攀的人,我怕你受委屈。”柳愫灵满眼忧虑,“你比我活得通透,我希望你永远自在,不愿看你跳出谢家这个火坑,又入了另一个。”

谢汝心里暖暖的,得友如此,她知足了。

她抱住了柳愫灵,“谢谢你,阿灵。我知你好心,你可放心,他待我极好极好,他不会辜负我的。”

那是一个会与她同生共死的男人。

柳愫灵被说服了,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好友这边,愿意为了好友的幸福贡献自己的力量,临走时,又用力地抱了抱好友。

她来时从侧门进,走时便悄悄从侧门出。刚一出谢汝的小院,迎面瞧见谢窈朝这边来。

她翻了个白眼,怼着谢窈的方向迎了上去。

谢窈本不愿来,无奈今日王氏问起了谢汝的情况,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过来看看。

她往左边走,柳愫灵也朝左边,迈右边,柳愫灵便堵右边。

谢窈的脸色有一瞬间扭曲,很快又挂上了笑容,柔声道:“你先走。”

“咳咳,不好意思啊大姑娘,我这头晕眼花,没看到有人呢”柳愫灵装得一副柔弱模样,本意是想说她没将谢窈当个人放在眼中,不料谢窈却十分敏感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窈神情警惕,“你从二妹房里出来的?”

“那不然呢,”柳愫灵无语道,“这是你家,我来能干什么?这个方向只有阿汝的院子好不好。”

还侯府大姑娘,掌上千金呢,她看就是个二傻子。

谢窈吓得顿时小脸煞白,哆嗦着嘴唇:“你你你别是被传染了疾症吧,你你你你躲开我!”

她忙拿帕子捂住口鼻,憋住了呼吸,生怕一吸一呼间将传染人的东西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