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小菊无能……没能……没能求来被褥和冬衣……”

她想起刘奉御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一脚,肩膀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老妇人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或者愤怒的神色。

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和。

“不怪你。”

她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这本就不是你能求来的事。”

小菊抬起头,看着自家殿下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心中那股憋屈和愤懑再也抑制不住,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说道:

“殿下!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这哪里是颐养天年,分明是……分明是……”

她想起刘奉御那些暗示性极强的话,又气又怕,声音颤抖:

“自古以来,哪有……哪有明君会对自己的亲姑奶奶做出这等事!克扣用度,寒冬连被褥都不给……”

“慎言。”

陈安安轻声打断了小菊的话,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警示。

小菊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忌讳,连忙闭上嘴巴,心中却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无力,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陈安安不再看她,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

泥塑的神像面目慈和,俯瞰着下方这对主仆,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沉默不语。

沉默了片刻,陈安安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小菊,过几天,我去和司薄司的掌事太监说一声。”

“想办法,把你调去别的妃嫔、或者哪位皇子公主那里当差。”

小菊闻言,猛地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惶之色,急声道:

“殿下!您这是什么话!小菊若是走了,您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谁来伺候您?谁去领饭食?”

陈安安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近乎悲悯的笑意。

“我有预感……我的寿元,快要枯竭了。”

“再有一个月,或许就到头了。”

听到这话,小菊面色骤然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陈安安继续平静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死后……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将知晓内情,贴身伺候过我的人,全部灭口。”

“你留在这里,等我死了,便是死路一条。”

小菊呆立在原地,神情从惊愕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暗淡。

她喃喃道:“这……何至于此啊……”

“您……您可是他的亲姑奶奶……”

陈安安闻言,嘴角那丝悲悯的笑意更深了些。

“情义终究是比不过血脉亲疏。”

“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所有人,都有责任。”

小菊没太听懂这后半句话里深藏的复杂意味,她正想开口继续询问。

就在这时。

宫门外,远远传来一声尖细而拖长了调子的呼喊,打破了景阳宫内死水般的沉寂。

“人呢?”

“景阳宫的!过来领今日的午膳!”

是尚膳监派来送饭的太监到了。

小菊猛地回过神,连忙擦了擦眼角,对陈安安说道:

“殿下,您先歇着,小菊去领午膳。”

说完,她转身,小跑着朝宫门方向赶去。

那几个尚膳监的太监,正一脸不耐地站在景阳宫门外,似乎多待一刻都觉得晦气。

见小菊急匆匆地跑出来,其中一个领头的太监立刻尖声喝问道:

“怎么磨磨蹭蹭的!让咱家等这么久!”

“快点接着!咱家还有别的宫要送呢!”

另一个太监面无表情地将手中一个看起来颇为简陋的食盒,粗鲁地往小菊手里一塞。

交接完毕,这几个太监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留,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好像身后是什么不祥之地。

小菊一手提着那食盒,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里面所谓的“午膳”,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她眼前。

依旧是老样子。

两个不算干净的粗瓷碗里,盛着大半碗寡淡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汤。

汤水清澈,里面零星漂浮着几片已经煮得发黄,蔫巴巴的菜叶,或许是白菜,或许是别的什么。

菜汤旁边,放着两小碗同样分量不多,米粒看起来也并不饱满的米饭。

这就是大周王朝大长公主,和她唯一贴身宫女,今日的午膳。

寒酸,简陋,甚至不如宫里一些有头有脸的大太监的伙食。

小菊看着食盒里的饭菜,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她默默地盖上盖子,提着食盒,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回那座清冷得像坟墓一样的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