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光洁平整的青石板路上。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李青璇放缓脚步,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剧烈颤抖却竭力挺直的背影,轻声问道:

“陈公子……你在找什么?”

陈九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地面,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石板上,看出一朵花来。

许久,他才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玉叶堂的暗刻印记。”

“玉叶堂?”

李青璇微微歪头,秀眉轻蹙,仔细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称。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却又带着不确定:

“你指的可是百年前,剑斩天地枷锁,被尊为‘帝君’的绝代强者……所建立的‘玉叶堂’?”

陈九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蓦地抬起头,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骤然重新燃起,炽烈得吓人。

“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颤抖:

“就是它!你知道?!它在哪?!快告诉我!!”

他一步跨到李青璇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只是用那双充满了希冀与祈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李青璇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期盼,心中那抹悲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浸满了整个胸腔。

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九歌刚刚燃起希望的心上。

“玉叶堂……”

李青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叙述古老历史的平静,“在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

覆灭。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落在陈九歌耳中,却比那“两甲子”的惊雷,更加震耳欲聋,更加摧心裂肝。

“不可能。”

陈九歌的情绪,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涨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尖锐嘶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爹是天下第一!是陆地神仙,有他坐镇,玉叶堂怎么可能会覆灭。”

“还有我大哥,我二哥,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还有小莲姐……”

“玉叶堂怎么可能没了?!”

他攥紧了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眼眶瞬间通红,身体因为激动和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过睡了一觉。

不过两甲子。

不是二十甲子,不是两百甲子!

怎么一觉醒来,天翻地覆,家破人亡?!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如何敢相信?!

李青璇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百年前棺中醒来,骤然得知一切已烟消云散的男子。

看着他眼中的难以置信,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激动,看着他强忍却终将决堤的悲痛。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深深的同情。

两人就那样站在街头。

一个激动颤抖,如风中残烛。

一个静默无言,如古井寒潭。

周围偶尔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繁华的洛阳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正好。

可这片小小的街角,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冰冷死寂的世界。

时间,在沉默与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绪,或许是那巨大的绝望太过沉重,压垮了沸腾的血液。

陈九歌身上那股激动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

如同狂风暴雨过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死寂。

他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了。

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嵌着血污。

他的脸色,褪去了激动的潮红,变得异常苍白,比纸更白。

“你……”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记得……回去的路吗?”

李青璇点了点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轻声应道:

“记得。”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试图安慰。

只是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陈九歌默默地、踉跄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李青璇青衫的背影,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神色茫然。

如同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又被卷入了无尽深海漩涡的溺水者。

挣扎过,呼喊过,最终筋疲力尽。

只能随波逐流。

举目四顾。

天苍苍,海茫茫。

再无归途,亦无彼岸。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令人窒息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