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萦的确没有如从前那样不加节制地挖苦他,静默片刻后,她说:“你把公司卖了,跟我一起隐居山林怎么样?”
“你真这么想?”
“如果我说是,你愿意跟我走吗?”郗萦神色也认真起来,“咱们把现在的身份都去掉,到山里做一对全新的野人,这主意不错吧?”
宗兆槐面露难色,“能不能缓几年?我还有些事没办成,如果半途而废,这辈子总有点不甘心。”
郗萦冷笑:“我就知道,生意对你来说永远是第一位的——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还是维持现状好了,什么时候想分开了就清清爽爽分开,谁也不欠谁的。”
宗兆槐欺身上来,缠着她问:“还有别的办法吗?更可行点的。”
郗萦蹙眉推开他,“你当我是贩卖办法的吗?别犯傻了,去洗澡,然后睡觉!”
可宗兆槐固执地搂紧她,不让她动弹,两人在床上僵持了好一会儿,郗萦才听到他又说:“我从没想过和你分开。我不想哪天……落得跟叶南一样的下场。”
他嗓音闷闷的,略含沙哑。
郗萦沉默着,她的心此刻是软的,但她给不了承诺——她心里有个死结始终解不开,她怕将来有天会恨自己。
据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两年过去了,她心中却残恨犹存,时不时像毒针一样刺痛自己。郗萦意识到,时间治愈不了任何伤口,只能让记忆变淡。
更让她害怕的是,在彻底遗忘后再次被推入深渊。谁能保证那样的事一定不会发生,谁能保证两年足以看透一个人?
读书会设在一家颇具特色的书店二楼,临窗,光线很好。靠墙一整面都是书架,书架前摆了两张椅子,分别给主持人和讲谈者坐,邓煜占据了其中一把。其他人与他们隔开两米左右的距离,座位分散而随意,呈散射状围着他们。大约来了二十多个人。
郗萦到得有点晚,椅子都被坐光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给她从楼下搬来张简易塑料椅,安排她在最外沿坐下,还热情地问她喝什么,这里有咖啡和茶,茶歇处还摆了点心。郗萦怕打扰别人,摆手谢绝了。
不过邓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顿时眼眸闪亮,显出很惊喜的样子,郗萦也朝他点头致意。
主持人正在朗读书中的一段摘录,听上去像一首诗:
“你可认得我们?我们是聚居区的绵羊,
一千年来被剪了毛,放弃了勇气。
我们是裁缝、书记员、领唱人,
在十字架的阴影之下枯萎。
而今我们认识了森林的小径,
我们学会射击,我们直直瞄准。
我若不为自己,谁会为我?
若非这条路,哪条路?若非此时,何时?
……”
会后郗萦才知道这本书的名字就叫《若非此时,何时?》,讲述二战末期一群犹太武工队人员从俄罗斯一路走向巴勒斯坦,准备在那里建国的故事。
讨论异常热烈,参与者争相提问。郗萦没有举手,但别人发言,她都会认真听,尤其是邓煜的观点。
不久,话题从犹太人在二战中的遭遇延伸至日本侵华时所持的立场与心态。
“日本在二战时一直宣称要把欧美殖民者赶出亚洲,他们把美国当作头号敌人,而非中国,这跟咱们对抗战八年的普遍认知是完全不同的。日本人荒谬地认为,既然日本是亚洲唯一一个没被殖民过的国家,而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工业革命,那么它就理所当然是亚洲老大,有责任领导亚洲其他国家一起抵抗欧美的殖民侵略,而中国人显然没理由反对日本的这种大东亚共荣政策——当时日本政府就是这么给民众洗脑的。”邓煜在台上解释,“说白了,日本就是想独占亚洲资源,尤其是中国,对他们来说,中国是战略资源的储存场,是保证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取得胜利的基础,必须打下来。”
后来,他们又讨论起中西文化的差别。
邓煜说:“民主自由的概念不是舶来品,庄子就有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西方很多观念其实我们都有,但更为含蓄,而且也没那么多暴力色彩,东方人更注重自身修养,不强求别人,有知识分子的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