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萦原先对他印象不好,以为他是那种喜欢随便勾搭女人的登徒子。不过一旦深聊,她就发现邓教授其实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他功底深厚,但绝不卖弄,而且说出来的话颇有抚慰人心的功效。
不过后来她私底下也琢磨过,自己能够接受邓煜的接近,大概也和他自称是独身主义者有关,这差不多是免除了某种潜在的麻烦。
虽然郗萦并不认可与宗兆槐存在固定的情侣关系,也始终排斥彼此要忠于对方的念头,但两年的时间里,他们以一种稳固的方式维持着这种无法定义的关系,事实上,两人对彼此的忠贞程度远胜过许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也在实质上形成了对第三者的排拒——哪怕她嘴上从来不肯承认。
再者,情感方面的屡屡失败也令郗萦对爱情这回事充满深邃的疑虑,以至于对每个存心接近自己的男人都心怀警惕——她怀疑他们的目的,并深信自己的判断,因而更加发自内心地鄙视他们。
“男女之间最本质的东西就是性。所谓爱啊,牺牲啊,统统都是性的掩饰。到头来,男人哄着你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爬上你的床!”她不止一次向姚乐纯宣布过此类观点。
而和邓煜聊天却特别轻松,基本不需要斟酌什么,反正话题涉及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完全远离个人**。
他们偶然聊到人性,郗萦的口气不觉激烈起来。
“人都是自私的,奉行利己主义,而且这种特性已经被深深刻在了人类的基因里。至于高尚、牺牲、道德这些文明社会的标准,本质上是有违人性的,人和动物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尤其强调不可滥用同情心。
“比如你看到一只断了腿的狗,千万别同情心泛滥去救它,也许它会以为你想攻击它,没等你帮到它就被咬了。人跟人相处的情形也差不多。”
邓煜对此并不认同。
“你过于谨慎了。世界本质上还是美好的,就像面对一幅画,即使不懂美学原则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因为爱美是人的天性。人性也一样,善是一种本能,所以人能够通过做善事达到心灵宁静、自我救赎。”
郗萦在邓煜身上捕捉到了姚乐纯的影子:积极、善良、天真,这让她觉得新奇——她原本以为男人过了三十岁以后就不太可能对这个世界继续抱有单纯善意的看法了呢!
也许是她自己太专注于冷嘲热讽了。
邓煜邀请她参加一个读书会,讨论几部描写二战时期欧洲战事的作品,刚好轮到他主讲。
“我会介绍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的两本书,他是犹太人,二战末期被关进奥斯维辛集中营,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你感兴趣的话就来捧个场吧,下周三下午,我想你应该有时间。”
郗萦答应赴约。
临走前,邓煜打开背包,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郗萦。
“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该不该把这个送你。但我觉得做人应该诚实。”
郗萦从信封中取出一张八寸大小的照片:她穿着短旗袍,在老巷里慢慢走,身后的墙根处盛开着一簇簇紫菀。
她猝然抬眸,瞪着邓煜。
“那天我骗了你。”他讪讪解释,“我的确拍到了你,很多张。你就像……一个天使,忽然闯入我的镜头,和周围的景色又是那么相称,除了拼命按快门,我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他一向顽皮的脸上居然泛出微红。
“后来被你发现,你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架势,我知道坏事了,当时有点慌张,你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一张张删除,说实话,挺心疼的。”
郗萦想起他低着头,专注对付相机的模样,一点看不出慌张嘛。
“事后想起来,我觉得自己真蠢,完全可以照实说,为什么要撒谎呢!”邓煜瞟了她一眼,“如果我说实话,你会让我保留那些照片吗?”
“不会。”
邓煜定定地注视她。
郗萦不得不解释,“我讨厌拍照,讨厌一切会留下自己影像的东西。”
“为什么?”
“不为什么,纯属个人喜好——你为什么要做一个独身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