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兆槐等车子转过一个环岛,驶进宽阔的马路后才开腔,“靠流程运转是很好,但得等公司各方面都成熟了才行,你不能让一个两岁的小孩写论文。”
郗萦嫣然一笑:“我不是在批评你管理公司的方法。说实话,你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看到永辉的工作效率比TEP高很多。”
她讲了太多话,这时终于觉得累了,便沉默下来。
车子再一次转弯,进入一条分道。
宗兆槐忽然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魅力可言,大家肯留在永辉做事,只是因为我出手大方。”
“你指那些福利?”郗萦晃了下脑袋,但思考忽然变得费劲起来。
“对。我给出的薪水、提成、还有各种福利,都是尽我所能给到最高——对打工者来说,经济利益才是衡量满意度的根本指标。”
郗萦眨了眨眼睛。
也许他是对的。遍布整个公司的仍是单一的人治思想(这点与其他民企没什么不同),但宗兆槐废弃表面的强制,用另一种方式(优厚的待遇,还有尊重员工的态度)将自己的意愿渗透进员工心里,员工们便自觉自愿按照他的要求去履行了。
宗兆槐总结:“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大部分东西也可以用钱买到。”
郗萦单手撑着脑袋,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
“就没有例外?”
他们又停在那个十字路口等绿灯,已经进渔港了。
“有,但不多。”
他扭头看向郗萦,黄色灯光打在她额前,营造出类似舞台的效果。她歪着身体靠在椅子里,看上去很小,像个娇嫩的小女孩,迷蒙的脸部有种圣洁的感觉,宗兆槐转开了视线。
“如果我说想买下你今晚,出多少钱你会愿意?”
他口气里没有玩笑成分,反而有种冰冷的类似悲凉的感觉。
郗萦怔了一下,竖起脑袋想了想,又继续躺回去。
“你这是在跟我**吗?”
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并不令她意外,但出自宗兆槐之口,郗萦还是感到一丝失望。
宗兆槐依旧没有用笑意来解围,保持着平淡的语气说:“只是打个比方。”
他那么严肃,郗萦便也认真想了想,随即摇头,“不。”
“多少钱都不愿意?”
“对,不愿意。”
他终于笑了笑,很轻。
“所以,也有钱买不来的东西,比如,一个女人的尊严。”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嘲弄,也许是针对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钱的确是个好东西。”
郗萦介于半梦半醒之间。
迷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六岁,还躺在爸妈那张老式婚床上。床靠着墙的那面镶嵌了一幅镜子。独自一人时,她喜欢趴在床上,腹部以上高高仰起,手掌捧住面颊,对着镜子仔细审视自己,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脸上的某个部位变得好看一些。六岁时她还没什么审美,自我评价无非来自对大人谈话内容的采集。
镜子后面是略显斑驳的白墙,她纤细的手很容易就穿过床栏的缝隙去触摸那墙,她在墙上抠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孔,完全是无意识的,那些至今说不定还在的细孔可以用来测量她童年时无聊的程度。
有时,她会刻意让自己留意周围的情境,加深印象,向自己保证遥远的将来她还能记得起当时的一切——她的确通过这种方式记下了时光中的许多片段,那些片段并没有什么特别,又一种无聊时自娱自乐的把戏而已。
某个星期天的早晨,她醒了,但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碗碟不时发出各种碰撞声响,父亲不在家,也许是被母亲差去买东西了。窗外下着雨,滴答个没完。那时候她的心是满的——父母虽然彼此间交谈不多(她不知道那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开始恶化),但都很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