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缪娓娓地道着,其实他也不过是在宴会之上见过那宋珩一次罢了,只是略有耳闻北雍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子,后来听说她死在了那浮图塔之中,倒也觉得实在是惋惜了一些,对于宋珩的所知所感,大多也是源之于道听途说,半真半假的,也无从知晓,也不知道从哪里去知晓。
两名影卫就蹲在屋顶,将千江月同钱谬的对话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半个字都不敢遗忘,两人对看了一眼,琢磨着要不要将这件事情传给主上知道,两人商量了一下,便是觉得这要是再出点什么状况,便是一人看着,一人回了皇宫告之主上去。
“说起这宋珩,大约也是要说起两个男子的,一是北雍藏剑山庄的少主沈从墨,二是北雍兵马大元帅睿王……”钱缪缓缓道,他看一眼千江月,她正单手托腮认认真真地听着自己说,他在心底轻笑了一声,就算是凤血歌的徒弟,也还果真只是一个小姑娘,对于这些个情情爱爱的故事总是有着兴致的,“宋珩的死,算是彻底地毁了这两个男人。”
“……”千江月认真地听着钱谬说着,心中却是有些愕然,宋珩她竟然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十月的天,已经渐渐凉了,今年的天略微凉得早了一些,北雍往常的时候,初秋没有凉得这般早的,有些树木的叶边已经微微泛起了一点点的黄。
一辆朴素的马车从藏剑山庄上驶了下来,缓缓地进了金陵城之中,这马车一直未停,直到了皇城门口,这才停了下来。
一个太监就侯在朝晖门前,显然已经是等了许久,在瞧见那缓缓而来的马车标记的是藏剑山庄的标志的时候,他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抹自己额头上的那一头汗水。
待马车停稳,他这才上前了一步,恭敬地道:“奴才奉太后娘娘懿旨在这恭候沈庄主多时了。”
“有劳公公了。”
那温润的声从马车里面传来,小厮从马车里头走了出来,掀起了车帘迎着自家主子出来,那太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刚刚走出马车来的人,他穿着一身白衣,袖口绣着黑色的花纹,就像是一身孝服一样,那一张脸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有了一半的白发,掺杂在黑发之中越发显得沧桑了一些,他抚摸着自己腕子上的那一只黑玉镯子,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宫门之后这才下了马车来。
“太后娘娘正在御花园之中候着沈庄主,沈庄主还是同奴才一同去吧!”太监上前了一步,恭敬道。
站在沈从墨的身旁的小厮上前了一步,将一个满满的钱袋塞到了太监的手上,那太监眉色是越发的欢喜,越发恭敬地领着沈从墨进了宫门。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皇家牵扯上了关系,从南嘉回来的时候他便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和百里流觞有任何的交集,可到底,还是拗不过他那姑婆,沈从墨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手上的镯子,阿珩大约也是不喜欢他同皇室有什么牵扯的,他是知道的,很快他便是会回去了,不会叫阿珩等急了的。
太监领着沈从墨往着御花园里头走着,十月份,宫中已经开了菊花,各色菊花都有,从那难以培育出来的绿菊到那稀松平常的黄菊,开了遍地,迎风摇曳着。
太后就坐在那御花园的一处凉亭之中,她的身后站了一个人,沈从墨远远地就已经是瞧见了那个人,他很想扭头就走,可这里是皇宫,到底不比自己的山庄里的,且让他来的是太后,不是秦王殿下,不能不给太后娘娘面子。
沈从墨上前了一步,行了一个礼:“草民见太后,见过秦王殿下,太后金安,秦王殿下金安。”
太后站起了身,匆忙走了两步,她一把扶起了沈从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这孩子又瘦了。”她的视线落到了那一头花白的发上面,越发有些怜惜,这才不过二十岁的人,这一头头发花白的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
百里绍宇也看到了沈从墨的那一头花白的发,他的心口微微一疼,仿佛又是回到了那半年前如同噩梦一般的日子,那一日宋珩死了,流觞重伤了,而沈从墨因为悲伤过度,那一头乌黑的发在之间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为老头先白。
百里绍宇这半年来都是不敢去回想起那一日的,宋珩的死,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眼前这个男人沉静在悲伤之中,而另外一个,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太后扶着沈从墨到了桌边,嘘寒问暖地说了一些话,沈从墨也是乖乖地回答了,他知道,这是一个作为长辈,从辈分上说应该是他姑婆的人对他说的一些话,但是太后毕竟还是北雍的太后。
萧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你这孩子专情,却不想你竟然会是痴情到了这个地步,你看看你这一头的头发,若是宋珩还活着,大约也是要伤心的,她那样的乖巧的女子,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了!这都已经半年了,也够了,你这孩子也受苦了……”
沈从墨由着萧太后拉着他的手,他虚虚地笑着,在听到宋珩的名的时候,他的心口还是那样的疼,他终归还是不能相信他的阿珩就是这样离去了,已经离开他半年了,可想起来,他却还总觉得昨日自己才刚刚瞧见过她似的,她离自己还那么的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一样。
沈从墨下意识地去抚摸着自己腕骨上的那镯子,那冰凉的镯子仿佛还带着那人体微微的温度还有那淡雅的香味,他露出了一个笑来:“阿珩一直陪着草民,也没什么苦的。”
萧太后低头看了沈从墨那手上的黑玉镯子,在宋珩的尸骨运回到了北雍的翌日,藏剑山庄便是以一定大红花轿以正妻之礼将宋珩的棺材抬进了藏剑山庄的大门,埋葬在了沈家的祖坟之中,那石碑上是刻着“爱妻宋珩之墓”几个大字,从那一日起,沈从墨的手腕上便是戴着这一副黑玉镯子,片刻也是不离身的。萧太后虽是有了一把年纪,却还没有糊涂到那个份上,她还清楚地记得,这是在春日赏花宴上沈从墨送给宋珩的镯子。
她微微一窒,缓缓又道:“可沈家,到底还是不能无后的。你这年纪也该是成婚的时候了,哀家想,即便是宋珩还在,也是不希望你如此的,男儿深情是一件好事,可到底还是要以子嗣为重。不然你他日如何去面对你九泉之下的爹娘?”
萧太后语重心长地说着:“今日哀家叫你来,不是以太后的身份,而是以姑婆的身份同你说说话,给你引荐几位姑娘,这些个姑娘人品,身世都是极好的。我知道你心中还记挂着宋珩,她的确是个好孩子,你冥婚,哀家也没有阻止过你,这也算是哀家体恤你们两个的感情。你这人生还长得很,且再看看其他的女子,若是有瞧中的,哀家为你做主!”
沈从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正要说话,却见萧太后嘱咐了下去,不多时,便是有两个宫女领了七个女子走了过来,那八个女子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步履纤纤袅娜多姿。
百里绍宇也抬眼看了一眼,这七个女子之中,有四个是萧家的女子,分别是本家的一名嫡女和一名庶女,旁系的一名嫡女和一名庶女,站在萧家女子旁边的三名女子分别是侍郎家的嫡女,护国公家的一名庶女,还有大理寺少卿家的一名嫡女。
这样的人家配着藏剑山庄的家室,的确也不能算是辱没了。百里绍宇朝着沈从墨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神色有些难看。
“你且瞧瞧,若是瞧上了,哀家也惦念着你同宋珩的情分,便是让她们以填房的身份入了沈家门,永远叫宋珩一声姐姐,所出的子女也管叫宋珩一声娘。”